一个礼拜的“婚姻”

我大二那年认识的梅,说是认识其实不过就是通了几封信而已。那时候,梅还是一个高中生,喜爱文学,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我的诗歌,便给我写了封信。梅的家住在渤海的边上,那个时候的我还没见过大海,一想起梅,心中就有大海一样的波动。在我的想象中,梅应该是那种浑身散发着野性和海腥味的女孩。

那个时候,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,那么远的地方居然都有自己的崇拜者,而且还是一个海边女孩。虽然我的身边已经有了小鸟依人,但我依然热情地和梅通着信。很多年后,梅告诉我,其实她给我的每一封信,邮票都是倒着贴的,倒贴邮票是一种爱的表示。但我当时正和我的小鸟幸福地飞翔着,哪还有心思去顾及这些。

我大学毕业,梅刚好也高中毕业。我们仍通着信,仍聊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题。我结婚了,梅也跟着结婚了。我有小孩的时候,梅也有了。好像是心照不宣的比赛。但我们仍通着信,既像普通朋友又有点婚外情人的味道。

后来有了电话,第一次听见梅的声音,我觉得是那么的遥远和亲切,我甚至闻到了海水的气息。我甚至想,如果当初我能够听见她的声音,我会不会被她的声音所诱惑呢?每天晚上,我们端守在电话两旁,像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,总有那么多的话要说。我甚至觉得每个月似乎就是为了这一笔电话费在工作着,夜深人静的时候,两颗穿越了时空的心在看不见的地方彼此发出声响。那些日子,我们真的感到很幸福。就这样,差不多通了整整十年的信和电话,我们也在一种没有结局的等待中相持了十年。说实在的,我多次想要一张梅的照片,但她每次都说,如果见不了面,看了照片又有什么用呢?事实上,我从梅和我的交谈中感到,她似乎一直都处在一种深深的自责中,生怕因此而伤害了她的家。我想像梅这样的人,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她红杏出墙呢?

但一个偶然的事件促使梅下了决心。有天晚上,梅半夜起床,听见院子里有响动。她正准备叫喊的时候,一双大手卡住了她的脖子。这时候,梅觉得生命似乎就要在电光火石间结束。那个时候梅想到了我,她死了,我怎么办呢?难道每天晚上我还要在电话那头死死地等吗?谁会把这个不幸告诉我呢?梅说她一想到这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就奋然挣脱了……梅当即决定过两天就坐飞机过来,她说她一定要过来做我一礼拜的妻子,在一礼拜中把一生过完。即使会再有什么不幸降临,她也会觉得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。

整整十年的婚外恋似乎一夜间就被风吹到了眼前,我觉得从来都没有这样紧张过。梅还要我把房子租好,像个家一样。她说她讨厌在旅馆中和我安这个家,她要锅碗瓢盆样样都有,她要像一个真的妻子那样和我过一周。但有一点梅却说得很重,要我去机场接她,但不会告诉我她穿的什么衣服,长得啥样,要我自己在人群中把她找出来。否则,她就会立即买张机票返回去。那几天,我的情绪都有些恍惚。眼看天上都掉馅饼了,突然又来了一阵风。我只能按照我自己的推断和理想把梅整合成一张定形的图片,想起了又加一点想起了又加一点。我是搞文学的,但这个时候我特别怕我的文学脑袋害了我,一点不敢放任我的想象。梅甚至在电话中还开玩笑说,不能把她往漂亮那一类想。而我的想法是,宁可错过也不能往不漂亮那一类想。我觉得自己等了十年想了十年的,该不应该是个丑八怪吧。

而接到梅几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,似乎那一架飞机就只拉了她这样一个北方女孩。一米七的个子,长发飘逸,被海风吹得像沙滩一样颜色的皮肤,她似乎像海浪一样一涌就到了我的跟前。我把梅接到我租的小屋,我们似乎都没怎么害羞,就像相处了十年的夫妻久别归来一样。我感到梅的身体就像海浪在颠簸,我觉得自己就置身在一片海水中,被海水深处的蓝,一点一点地涂抹。

梅天天给我买菜煮饭洗衣服,像一个妻子那样宠着我。在那个简陋的小屋里,我们背着各自的爱人小心翼翼地爱着。梅说,她还应该有些小脾气。我说,你发吧,把你一生的脾气都发给我。梅说,似乎就差有一个孩子了。我说,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爱情和婚姻,我们就将就着过吧。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空气中清晰地流淌着,一生太长,但一个礼拜又太短。更多的时候,我们都是互相拥着,一句话也不说。

梅要走的头一天晚上,我们都舍不得睡。海浪不断冲击着海浪,像要把整个海都掀翻。梅说,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,几千里路,就是想都要把人想老。我说,就想吧。当我们在呢喃中睡过去时,天似乎都要亮了。第二天醒过来时,梅已经独自走了。我看见枕边放着一只折好的纸鹤,我打开来,里面包着一根又黑又亮的头发。还写着两行字:当我满头银丝的时候,我知道我还有一根青丝在你这里。

梅就这样走了,一个礼拜就这样过去了,我们又要被各自的人爱着和爱着各自的人。也许我们都更愿意把这场短暂的“婚姻”看着是一种告别,一种忘却,或者一种仪式。但我和梅还是一如既往地通着电话,生活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。

梅走后不久,我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,我决定关门。那段时间,因为心情不好,很少给梅打电话,梅打过来,我也三言两语敷衍了事。梅有些感觉,但我只是说忙。后来实在遮掩不过,只得告诉了梅。第二天,梅什么也没说,就给我寄来了一大笔钱,只是告诉我这些都是她的私房钱,不要急着还。我知道梅的老公是一个外资企业的厂长,她的工作单位也好,也许是能够存下这些钱的。

我收下了,但一直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,和梅交往似乎再没有以前那样从容了。从那以后,我更是很少主动给梅打电话。很多年以后,梅才告诉我,那是她挪用的公款,她也因此被单位除了名。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,这么多年,梅就一个人独自承受着,我能想象在那种状况下梅的所有处境。

望着遥远的北方,想着曾经的那片深海,我只能在心中对梅说,我的生命有一大半是属于她的,什么时候需要,尽管来拿。

而好人自有好报,梅被单位除名后,自己开始做生意,现在做得很好。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