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小郑

  从京城过来的小郑一家,是我们这家家庭旅馆刚开张时来的第一批长住客人。小郑是从京城、开着一辆红色的桑塔那私家车过来的,车上搭载着他们一家三口。据他说,看中我们这个家庭旅馆的理由是——靠近海边,可以提供做饭的厨房,且有一个可以停放他轿车的院子。

  小郑和他的老婆都是属于那种矮胖型身材的人。

他们住进来后就和我们在一个灶台上做饭,在同一个冰箱里贮存食物。我们自然也就知道他们的生活习惯,知道他们每天都买了些什么、吃些什么。他们毕竟是有钱人,但凡市场上什么好,什么时鲜,他们想吃什么,就会去买什么来吃,根本就不在乎价钱的贵贱。进口的婴桃、苹果,整箱地搬回来。他们的一日三餐,顿顿都是大鱼大肉; 晚上还要吃夜宵。自己享用还不算,时不时地还要邀请我们也陪着一起吃。总之,这种吃法,也难怪他们的身体要肥胖了。

有一回,小郑出去海边溜跶,居然一次就买了三只渔民拉岸网时捞上来的新鲜的大墨鱼。三只鱼重量大约有近十斤左右。这鱼就搁在共用的冰箱里,他让我们也吃!一连吃了好几天。不但是他们一家人吃腻了,连我们也帮着吃腻了。平时,小郑老婆的胃口又特好、特别能吃,可这女人又老是嚷嚷着要减肥。于是,就生出了诸多的烦恼,并常常向我们诉苦。在我看来,这些诉苦多少有些矫情,这些新富人因为肥胖而产生的烦脑,与穷人衣食无着的烦脑,是不可同日而语的。我只是淡淡地给她说,弟妹啊,你如果真的想要减肥的话,那就要注意膳食的平衡,尤其是要管住自己的嘴巴,少吃大鱼大肉。

有一句精典的话这么说北京人的能侃:美国人的航天飞机上的皮钱漏了他们都知道,可是自家的屋顶漏雨了却不知道。这个小郑,也真真是让我们领教了北京人的能侃。小郑的文化程度并不高。按照他的说法,也就是个初中毕业生吧。可大凡是时事、政治、经济、军事种种话题,也不管他懂多少,都要发上一通议论。要不然,怎么能显出他是皇城根下长大的无所不知的北京人呢?当然,他也有过人之处,特别是对经济和会影响经济方面的信息的敏感。他很注意房地产的市场行情。不然他怎么就发了财呢?

有时候我们一起搬了椅子到海边坐,看看海景且聊聊天。海边的草坪上,常有些不自觉的游人吃了甘蔗后会把甘蔗渣乱扔。每每让他看到了,就会主动去捡拾,然后扔到垃圾桶中,并批评那些乱扔垃圾的人。当然,多数扔了垃圾的人,看着他不是城管,认为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,根本就不搭理会他,更不把他的劝说当回事。于是,他就会摇着头感叹道:哎,你们三亚人(其实游客未必是三亚人)这素质啊!我要是当市长,这种行为肯定是要被重罚的。一旁的我们便学着他的京腔,调侃道:您这不是还没当上三亚市长吗!

小郑住的时间长了,相互间交流多了,就知道他是原不过是京城某个区邮局的职工,是国内第一批依靠政策先富起来的人。前些年,国内正好大搞通讯建设,他逮住机会,拉了支队伍出来承包建造通讯铁塔。河南、河北省内的很多电讯铁塔都是他的团队建造的。他也因此发了财。似乎是因为远离京城,他也不忌讳说出承包工程其中的一些猫腻。

按照他透露的信息,其实承建一个铁塔,成本也就是二十几万,但承包价都能开到四、五十万元。当然,这利润嘛也不都是自己的,方方面面你都要照顾到的。言下之意,我们就知道,贿赂的事肯定是免不的了。市场经济嘛,事事都是利益驱动的。现在,他在京城里住着高尚小区,并且有着几处自己的铺面出租。接不到工程时,平日里也没有太多的事可做。他说,在北京过冬他不适应,每年过了十月份天气一冷了,就会不停地感冒。所以他们要到海南来避寒。冬天冷不着,夏天热不着,候鸟似的四处迁徙。这就是眼下富人们流行的生活方式。

小郑不单对京城冬季的气候不适应,他的肾脏似乎也不是太好。常常见到他老婆给他熬一些据说是治肾、补肾的中药汤子喝。这也是一些新富人中多见的毛病。据他说,都是发了财之后纵欲过度给闹的。平时说到风流韵事,我们偶尔也会调侃他,说,小郑啊,听没听说过这样的民谣——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; 不到深圳不知道自己钱少; 不到重庆不知道自己离婚次数少;不到三亚不知道自己的肾不好!你现在看来是应着了最后这一条了。小郑听了之后,哈哈大笑。

小郑有两个女儿。随他夫妇来的是小女儿。十多岁的大女儿因为要上学,还在京城里呆着,说是要等到放寒假才可以过来。他们家雇有保姆专门留在北京的家里照顾她。小女儿长得白白胖胖的,跟她那“圆圆”的名字一样逗。小女孩说话斯理的,一口纯正的京腔。说话时还稍微有一点点结巴;爱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。那阵子,经常有棋友过来找我下围棋; 来了就在值班室里下。但凡有我的棋友过来,只要她在,她都会主动去值班室的一个角落,拿上一只一次性纸杯,帮着客人倒水。倒好了水,她就会甜甜地对人家说,“叔叔,我帮你倒水了,你喝吧!”这稚嫩的举动让我的棋友们都觉着十分的有趣,觉得这个四岁的北京小女孩真逗、真可爱。用现在流行的话说,那就是很“萌”!

因为小人儿太可爱了,我们就常常逗着她玩儿。我说,你爸妈已经答应把你送给我们养了。你就别回北京了吧。或者说,你爸妈已经把你卖给我们了。我们都已经把十万块钱的帐付清了。所以,你必须留下来!她听了之后,会作出认真的思考状,说,可是,可是我要是想我妈妈了怎么办?或者说,可是我还要上幼儿园啊!看来,这孩子已经学会娴熟地使用“可是”这个词造句了!

  小郑一家人来的那阵子,正好赶上海湾国家伊拉克的局势紧张。美国人每天都在忙着调兵遣将,正准备要好好修理修理老萨。对于打仗的事情,无所事事的小郑当然是最来劲的。他每天都会上街买来各种报纸,阅读相关的信息。每当我晚上值班时,他就会坐到值班室里,和我一起看电视,一起讨论国际形势。当然,都是由他主讲的。几乎每次的开场白都是那句话:老陆啊,咱们来讨论讨论萨达姆这小子的命运。

  小郑是春节过后走的。他们一家人开着自家的轿车,一路游山玩水,消消停停回到北京;到了京城没多久,就打过来电话,说,老陆啊,昨天伊拉克战争开打了。我说,我知道。他说,照你看,这场仗会打多久?老萨会不会被美国人逮住?要是美国人逮住了老萨,会不会被审判?我一听那架势,妈呀,他是要在长途电话里跟我讨论伊拉克战争架势耶!可惜,那天我正在忙着家里的事情,没闲功夫跟这个京片子在长途电话里探讨伊拉克战争。我们只简单谈了几分钟,我就说有事要办,于是,把电话挂了。

  到了第二年的十月份。那天,我正好行走在大街上,要赶去商场给家里买点东西。突然就接到他打过来的一个电话。我以为他是要为今年到三亚过冬预订房子,很快就会带着一家人又到三亚来“猫冬”了。谁知,他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却是另外的消息。他说,他们一家人已经办好了移民新西兰的手续,再过几天就要离开中国,去新西兰定居了。我也学着用京片子的口吻,说,咱不当中国人了?他说,要当新西兰人!但是,心嘛,还是中国心!我笑着说道,都当假洋鬼子了,还中国心。您就扯淡吧!

此时,我不由心生感慨:这些新富人啊,还真能随心所欲!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