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聊斋”宫梦弼:“快意恩仇”的背后,是小人得志的丑陋模样

1、败家的父子,势力的人间

河北无极有个黄姓人家,家境富裕殷实。黄家有个女儿,生得漂亮懂事,从小被父母许配给保定少年柳和。

柳家也是富裕人家,柳和的父亲为人豪迈、慷慨大方。家中常年招待八方来客,谁有需求都毫不吝啬地送钱送物——简直就是一个河北及时雨。在父亲的言传身授下,柳和从小也是广交朋友、大把撒钱。然而柳家并没有什么稳定的生财之道,经不起父子俩一起败家,很快就一天比一天穷。等到柳父去世,柳家的田地家产都已经卖光,柳和已然一贫如洗。

看着柳家财产被挥霍一空,柳和更是一个败家子,黄家对当初的婚约深为后悔。柳父去世,柳和派人来报丧,黄家没搭理,希望柳和能够知难而退,不再提起这场婚约。

然而,这怎么可能呢?柳和母子已经穷困潦倒,哪有能力再另娶他人,唯望黄家能够履行婚约。等到三年守孝期满,穿着旧衣、一身风尘的柳和来到无极,准备和黄家商量婚事。

黄家很不高兴,却也不好意思直接悔婚。便让人对柳和说,你若是能拿来一百两银子,便可谈婚事。否则,也不必来了。

柳和吃了黄家的闭门羹,情不自禁在门口痛哭不已。黄家对门有位刘媪,见状心生不忍,便将他让进自己家,请他吃饭,又送给他三百钱做回家的路费。

“聊斋”宫梦弼:“快意恩仇”的背后,是小人得志的丑陋模样

柳和回到家,决定找昔日受父亲资助过的人借钱,无奈借了二十多天,除了一个戏子李四给了一两银子之外,其余人等全都拒之门外,世态炎凉不过是人生常态。

其实柳父也曾有过一个不势利的好友,名叫宫梦弼,不过他除了帮柳和安葬了父亲之外,便是没事往柳家院子里扔瓦砾石块,再后来就离开了,再也没有回来。

相比黄家提出的一百两银子,李四的一两银子毫无意义,柳和母子唯有抱头痛哭,绝了婚姻之念。

2、重情的少女,点石成金的奇人

柳和不再向往黄家,他的未婚妻黄姑娘却在苦苦思念着柳和。

与嫌贫爱富的父母不同,黄姑娘是个有情义的女子。听闻父母想要悔婚,她坚决不同意。父母觉得女儿太不懂事了,怎么竟然愿意嫁一个穷人,一个败家子?他们对她百般冷淡责骂,她却依旧不改初衷。

不久,黄家遭受强盗掠掳,家境也迅速衰败下来。这时有位商人听说黄家女儿美貌贤良,便拿出50两银子求娶,黄父一口答应下来。有主意的黄姑娘知道改变不了父母的意志,干脆在一个月黑风高夜,独自离家出走了。

黄姑娘一路行乞,一路打听,走了两个月才来到保定柳和家。媳妇自己送上门来,让柳和母子喜不自胜。此时,他们一天只能吃一顿饭,当然也办不成婚礼,不过黄姑娘却不以为意,她对惭愧的婆母说,这已经比我一路行乞好多了。

“聊斋”宫梦弼:“快意恩仇”的背后,是小人得志的丑陋模样

这一天,黄氏来到柳家一处荒废的破屋中,只见杂草丛生,灰尘满室。看到屋脚有东西,黄氏便过去拂去灰尘,发现竟是白花花的银子。她赶忙叫丈夫来看,柳和过来,想起这正是当年宫梦弼随手扔下的石头瓦砾,不知何时它们都变成了银子……原来这宫梦弼不是寻常人,大概不是仙人便是狐精吧?

柳和夫妇很高兴,便用这些银子买田盖房,重新过上了奴仆成群的富裕生活。柳和深感宫梦弼的恩德,开始发奋读书,要“自立自强”。他运气很好,三年后便考中了举人,更加意气飞扬。

3、声势喧嚣去报恩,旧恨却是难忘

既富又贵了的柳和决定报恩。

宫梦弼他找不到了,给过他一两银子的李四呢?他忘记了。他只记得黄家对门的刘媪,给过他三百钱,留他吃过一顿饭。

于是他带着奴仆,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刘媪家,声势浩大地报恩来了——也让黄家知道,他们当初看走了眼。

刘媪惊喜莫名,买酒买肉地款待柳和。柳和与刘媪并无什么话题,他问起黄家的情形,刘媪告诉柳和,说黄家姑娘真是不错啊,一心坚守和你的婚约,怎么都不肯另嫁他人。可惜她离家出走了……她又问柳和,你娶妻了吗?柳和说,已经娶妻了——他没告诉刘媪,他的妻子就是黄姑娘。

“聊斋”宫梦弼:“快意恩仇”的背后,是小人得志的丑陋模样

酒足饭饱之后,柳和请刘媪去他家看看自己的新媳妇。刘媪没兴趣,但柳和非让她去。到了柳家,刘媪才惊讶地发现,原来就是黄姑娘。

黄氏对刘媪非常热情,又殷殷问候父母,得知因为自己逃婚,父母为了赔付商人的聘礼,也差不多倾家荡产了,顿觉黯然。可她知道丈夫对父母嫌怨很深,既不敢回去看望父母,也不敢邀请他们前来。

可刘媪回到家,却把这一切都告诉了黄家父母,劝他们去投奔女儿。黄父知道自己曾经对女婿很刻薄,没脸去见他们。无奈生活真是越来越穷,三餐不继,他抱着一线希望,想偷偷见见女儿。

他在柳家门口梭巡了好几天,终于看到有个妇人出来,他连忙上前,请她给夫人传话,说自己是她父亲。

不久,妇人出来,送给黄父五两银子,一些酒食,说夫人请他明早来见,千万不要让主人知道。第二天,黄父如约前来,却意外遇到了柳和。柳和看到陌生人,便命人将之绑在树上,准备要打。黄父惭愧羞愤,不敢自报姓名,幸好这时那个妇人出来,忙跟柳和求情,才算放下了他。

妇人将黄父送出门,转达黄家女儿的话,若是母亲想念,可以跟刘媪一起来,假装说是卖花的。

“聊斋”宫梦弼:“快意恩仇”的背后,是小人得志的丑陋模样

黄母思念女儿,果然请刘媪和自己一起去柳家。黄氏将母亲和刘媪接进家中,此时,黄氏身穿绫罗绸缎,身边有成群侍女,然而看到母亲,却不敢相认。母女二人泪眼盈盈,当着众多下人的面,只能说点客气的问候。

到了晚上无人时,母女终于放下面具,互诉相思。黄母说自己当年错了,不该逼迫女儿,请她原谅。黄女说,我们是母女,血浓于水,哪有什么不能忘记的呢?只是,柳郎一直对你们心怀怨恨,不要让他看到你。

4、举手投足,都是小人得志的模样

黄母住了下来。

这一日,黄母与女儿正在促膝相谈,忽然柳和走了进来,见到这情景,当即大怒道:这个老太太是什么人?怎么竟敢跟夫人坐在一起?

刘媪赶紧说,这是我带来的卖花的王嫂。

柳和看到刘媪,当即举手谢过,说道,姥姥来了这么长时间,我都忙得没空陪你,真是太不应该了。嗯,那个黄家老畜生还在吗?

刘媪笑道,他们都还挺好的,只是太穷了。官人如今富贵,何不顾念一下翁婿之情呢?

“聊斋”宫梦弼:“快意恩仇”的背后,是小人得志的丑陋模样

柳和听了,当即拍着桌子叫道,当初若不是姥姥相怜,给我一碗粥喝,我哪有今日?我恨不得对其剥皮吃肉……柳和越说越生气,说到后来干脆跺脚大骂起来——这哪里是个有教养有学问的举人,完全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。

此时黄氏母子就在当场,一向对丈夫容让忍耐的黄氏再也忍不住了,她也怒道:便是他们不够仁义,可也是我的父母!我当年忍饥挨饿千里而来,自谓不负郎君。你怎么能对着子女骂父母呢?

黄氏说得句句有理,柳和无言以对,只能起身离去。

眼见女儿女婿为了自己吵架,黄母简直无地自容,她当即跟女儿告辞。黄氏拿了20两银子的私房钱给了母亲。黄母离开后,知道女婿不肯原谅,自是再也不来受辱了。

黄氏却是越来越思念母亲,对丈夫越来越失望。眼见曾经共患难的妻子难过,柳和终于想明白了。

他主动派人请黄家父母前来,亲自赔罪道,当日我不知道是你们,得罪多多,请谅解,然后热情招待他们。黄家父母住了一个月,临别前,柳和送给他们一百两银子说,当初商人求娶我妻子,给了50两银子,现在我加倍送给你……

柳和还是没有忘记岳父岳母当年的嫌贫爱富,一有机会,便要讽刺一下,便要羞辱一下,真是太过分了。

“聊斋”宫梦弼:“快意恩仇”的背后,是小人得志的丑陋模样

5、那个不嫌贫爱富的姑娘,你一定后悔了吧?

这是《聊斋志异》中的“宫梦弼”,剔除点石成金的神奇,主要内容讲的是都是普通人关于财富的故事,也是一场世态炎凉的传奇。

只是,主人公柳和并不招人喜欢。

有钱时他是个败家子,穷困时又不思进取。只因为遇到了有情义的黄姑娘,更有父亲好友宫梦弼的神奇法术,他才又重新富裕起来,这时才开始要“自立”——穷困时怎么就不能努力自立呢?

更让人厌恶的是,他后来“快意恩仇”的模样。

穷困时,李四和刘媪都曾给过他温暖,然而他却浑然忘记了李四,只记得向刘媪报恩——他主要也不是想报恩,只因为刘媪就在岳父家对面,他是向岳父耀武扬威去了。

黄姑娘不顾父母反对,自己一路行乞来践行婚约,后来又不嫌弃柳家贫寒,实在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。然而柳和依旧对岳父当年拒婚念念不忘,全没有点胸怀。便是如此,黄姑娘也竭尽所能理解丈夫,尊重丈夫,并不敢偷偷去看望父母,也不敢公然带到丈夫面前。

可便是这般隐忍,柳和还是不满足,后来更是得寸进尺,当着妻子的面大骂岳父岳母,言辞不堪,丑态毕露。

黄家父母固然嫌贫爱富,可柳和这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,却是更加令人厌恶。

黄姑娘一定是后悔了吧?这样的男人实在是辜负了她的千里追随,辜负了她的同甘共苦。也因此,她终于忍不住发声了,你也太过分了!

妻子的愤怒终于唤醒了柳和的良知,他总算是放下了这份怨怼。

姑娘,你该生气时就生气吧,一味贤良忍让只会助长人性的丑恶与凉薄。有很多坏,都是惯出来的……